日前，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7期，总第956期）刊载记者刘佳璇对我中心罗晓晖副所长的专访，原题为《让“老有所学、老有所为”成为普遍共识——专访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老龄健康研究所副所长罗晓晖》。

　　“未来十年，是我们宣传贯彻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的重要窗口期。”

　　过去，很多人谈老色变。衰老，意味着身体机能的衰退、社会角色的退出，意味着被赡养、被照顾、被安排。如今，随着“60后”步入老年期，大批健康的低龄老年人正以自身活力重塑衰老的内涵——老年不再是终点前的等待，而是人生下半场的重新出发。

　　个体的改变，汇聚成社会图景的转型。《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提出，深入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把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深入开展人口老龄化国情教育。

　　“未来十年，是我们宣传贯彻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的重要窗口期。”近期，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老龄健康研究所副所长罗晓晖接受《瞭望东方周刊》专访。在她看来，建构充满活力的老龄化社会，关键在于打破“衰老即负担”的刻板印象，将老年群体视为宝贵的人力资源存量与消费动力源泉；推动“老有所学”向“老有所为”的价值跃迁，在全生命周期视角下实现银发事业与银发产业的协同共进，让老年不再是被动等待的终点，而是人生下半场主动参与、价值再塑的新起点。

　　“活力老人”涌现

　　《瞭望东方周刊》：我国现有3.2亿老年人口中，60—69岁低龄老年人占比超半数。他们大多身体健康，是活力老人的主体，据你观察，他们追求的是什么样的老年生活？

　　罗晓晖：活力老人对退休生活的期待已从“安度晚年”转向开启人生全新阶段、追求更高品质生活。在物质保障日益完善的基础上，他们更加注重精神层面的富足与充盈，既希望拥有舒适、安心的生活条件，也渴望参与多样化的文化娱乐、学习提升与社会交往活动，在丰富日常的同时拓展社交空间。与此同时，活力老人普遍希望通过志愿服务、经验传承、再就业等多种方式继续参与社会、发挥自身价值，创造有品质、有意义的老年生活。

　　《瞭望东方周刊》：这一群体对国家经济社会发展带来哪些影响？

　　罗晓晖：庞大的低龄老年群体蕴含着丰富的人力资源，他们成长于改革开放进程中、受教育程度提高、健康状况较好、社会参与意愿较强，不少人仍具备较强的劳动能力和专业技能。通过积极的政策引导和多元化支持举措，有效开发利用这部分人力资源，不仅能缓解我国劳动力供给压力，为经济发展注入新活力，还能充分发挥低龄老年人在技术传承、社会治理、文化传播等方面的积极作用，帮助他们实现自身价值。

　　此外，这一群体孕育着巨大的消费需求，他们在健康养生、文化旅游、休闲娱乐、教育培训、金融理财、智能科技产品等领域的消费意愿和能力不断提升，推动银发消费从物质型、生存型消费向精神型、品质型消费转变。这种消费升级将有力拉动相关产业发展，成为推动银发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瞭望东方周刊》：当前的这批低龄老人未来也会进入中龄、高龄老年期，届时他们的养老需求又会发生哪些变化？目前从公共政策和市场准备层面，有哪些前瞻性部署？

　　罗晓晖：他们对未来的照护质量有更高要求。与当前老年人主要依靠家庭照护不同，他们对社会化养老服务接受度更高；随着智慧养老科技的发展，这一群体对智能照护用品的接受度和使用意愿也更强，如智能照护机器人、情感陪伴机器人等。

　　在顶层设计上，我国正积极推动多层次、多元化养老服务体系建设，为老年人提供更丰富的社会化养老服务选择。目前已有部分地区实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十五五”时期我国将推动该制度实现全覆盖，切实减轻老年人使用照护服务的负担。我国也在积极推动老年用品产业发展，未来，优质的智能照护产品在老年人生活中将更加普及，为他们步入中高龄期提前做好准备。

　　不再“谈老色变”

　　《瞭望东方周刊》：如何看待“把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这一新时代养老服务业发展的重要指导思想？“融入全过程”具体应体现在哪些层面？

　　罗晓晖：人口老龄化不是简单的老年人口数量增加，其影响广泛深远，机遇与挑战并存。立足我国人口发展新形势、借鉴国际先进理念，我国提出深入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把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其核心在于从根本上树立全社会对人口老龄化的正确认知，推动应对工作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作为。

　　“融入全过程”至少应体现在以下层面：

　　在政策法规层面，要将积极老龄观和健康老龄化理念贯穿于各项政策和法律法规的制定、修订全过程。

　　在经济发展层面，要不断优化银发经济的发展路径，充分发掘老年人力资源和老年消费市场的潜力。

　　在社会建设层面，要营造老年友好型社会环境，加强老年友好型城市和社区建设，弘扬尊老敬老爱老助老的社会风尚，鼓励老有所为，树立老年人积极向上的社会形象。

　　在养老服务层面，要尊重老年人的主体性，调动其积极性，维护和支持老年人的自主能力，充分发挥其自我照料功能，避免老年人对过度照料的依赖。

　　最后在健康服务层面，要构建全链条的老年健康服务体系，并将服务重点向健康教育、预防保健等前端环节倾斜，引导老年群体建立主动健康意识，尽量延长其健康预期寿命，维护其健康功能。

　　《瞭望东方周刊》：当前社会对老龄化和老年人的认知还存在哪些误区？开展人口老龄化国情教育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罗晓晖：典型误区是把老龄化问题简单等同于老年人问题或养老问题，对老年人存在刻板印象，认为老年人都是虚弱的、需要被照顾的对象，将其视为社会包袱，忽视了老年群体的内部差异性和蕴含的人力资源价值。

　　2025年，民政部等22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深入开展人口老龄化国情教育的指导意见》，明确了两阶段目标：到2029年，人口老龄化国情教育实现全覆盖，全社会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思想观念显著增强，尊老敬老爱老的社会氛围更加浓厚；到2035年，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普遍形成，全社会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思想基础更加牢固。

　　总的来看，开展人口老龄化国情教育的核心目标，是引导全社会走出对老龄化、老年人的认知误区，正确认识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增强全社会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思想观念，使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深入人心，凝聚全社会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思想共识和行动合力。

　　从“老有所学”到“老有所为”

　　《瞭望东方周刊》：如今，不少老年人开始使用AI工具、成为“银发网红”。活力老人在拥抱数字生活方面呈现出哪些特点？

　　罗晓晖：在数字智能技术与经济社会、生产生活深度融合背景下，这一现象可视为老年人的再社会化过程，反映了部分老年人对数智时代的积极适应和对自我价值实现的创新尝试。他们主动拥抱新技术、新潮流，借助AI工具提升生活便利、拓展社交边界，通过在数字空间分享生活、展现才华，获得社会关注与自我认同，成为“银发网红”，这是部分老年人在数智时代践行积极老龄观的体现。

　　在拥抱数字生活方面，他们主要呈现出以下特点：一是学习意愿强，虽然可能面临数字鸿沟，但他们期待共享数字生活的便利，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学习使用智能手机、社交媒体、AI应用等数智工具；二是需求多元，既需线上打车、网上挂号等解决日常问题，也需通过即时通信、视频通话等维系情感、扩大社交，还需借助短视频、社交平台记录生活、表达自我；三是对适老数智服务和产品购买意愿与能力较强，健康管理、精神慰藉及匹配居家养老场景的相关智能服务和产品受到青睐，带动了相关产业发展。

　　《瞭望东方周刊》：“老有所学”和“老有所为”之间存在怎样的内在关联？如何助力老年人将所学转化为社会贡献，实现从学习者到贡献者的角色跃迁？

　　罗晓晖：“老有所学”与“老有所为”相互影响、相互成全。“老有所学”是“老有所为”的基础，老年人通过学习更新知识、提升技能、适应社会，为参与社会储备能力；“老有所为”是“老有所学”的价值归宿，老年人在实践中运用所学，既能检验学习成果，又能收获成就感和满足感，进而激发继续学习的动力。

　　帮助老年人实现从学习者到贡献者的角色跃迁，需要多方协同发力。

　　首先，要强化“学以致用”的价值导向。老年教育应结合社会需求与老年人兴趣特长优化课程设置，增设社区服务、数智技能、健康管理等实用型课程，让所学知识能在志愿服务、社区治理等场景中落地，转化为实践价值。

　　其次，要建立“学习—实践”对接机制。老年大学、社区老年学校等可与企业、社会组织、基层社区合作，推荐优秀学员参与适配项目；也可组织老年学习团队开展主题活动，让老年人在知识传播、乡村振兴等方面发光发热。

　　第三，要完善激励与保障机制。对“老有所为”表现突出的老年人予以表彰宣传，同时通过购买保险、简化流程、提供补贴等方式，完善权益保障与配套服务，提高其积极性。

　　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

　　《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如何既契合不同人群的差异性需求，又充分挖掘我国老年人力资源优势？

　　罗晓晖：关键在于分类施策，根据不同老年群体的需求和优势，匹配相应的开发利用路径。例如，低龄、健康、有专业技能的活力老人可能更倾向于返聘、再就业、创业，或参与教育、科技、卫生健康、农业等领域的专业志愿服务；而一些有闲暇时间但技能相对单一的老年人，则可投身移风易俗、纠纷调解、“银发巡逻”等基层治理类服务性、辅助性工作。

　　《瞭望东方周刊》：如何用好活力老人这一重要的人力资源存量？

　　罗晓晖：可围绕供需精准对接，充分发挥老年人的经验、智慧和技能，重点从四方面发力：

　　一是建立人力资源信息库，汇集老年人特长、技能信息及继续发挥作用的意向。

　　二是加强技能提升与专项培训，针对社会需求大、老年人可胜任的工作领域及新兴业态、数字技能类岗位开展教育培训，帮助其提升专业技能、跨越数字鸿沟、适应新岗位与新业态。

　　三是搭建人力资源开发平台，政府、市场、社会组织、社区协同发力：政府可在公共就业服务平台开辟老年人力资源服务专区，提供岗位信息发布、政策咨询、再就业指导等服务，建立老年志愿者管理服务平台；市场可打造适老的综合招聘、灵活用工、线上学习等平台；社会组织可结合自身服务领域，建立老年专业人才资源库；社区可建立区域性老年人才信息库，让有能力、有意愿的活力老年人各展所长。

　　四是要完善相关配套政策，破除年龄歧视，保障老年人在就业创业、参与志愿服务过程中的合法权益，为更好开发老年人力资源提供制度保障。

　　迈向活力老龄社会

　　《瞭望东方周刊》：在推动银发经济发展过程中，如何处理好事业与产业的关系？

　　罗晓晖：银发经济包括银发事业和银发产业。事业居于基础地位，由政府主导，保障老年人基本权益和公共服务需求，具有普惠性、公益性和兜底性，通过财政投入和政策支持推进，如基本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等。产业则是主要动力来源，由市场主导，满足老年人多样化、品质化、个性化需求，具有市场性、多元性和创新性，通过市场配置资源实现发展，如老年用品制造等。事业是基础，产业是事业的延伸和升级，可为事业发展提质赋能。

　　处理二者关系，关键要做好以下三方面协同：

　　一是政策协同。制定银发经济发展的综合性与专项政策时，统筹谋划事业和产业，明确各自发展方向与路径。

　　二是主体协同。事业发展主体是政府，产业发展主体是市场。事业高质量发展需市场参与，产业提质升级也离不开政府引导支持。如政府兜底性养老服务可委托经营主体运营，产业发展则需在政府政策引导、规划指导和监督管理下发挥市场资源配置作用，一些具备准公共属性的产业项目，更需政府支持方能有效推进。

　　三是目标协同。应坚持错位发展、功能互补原则，事业侧重基础保障，产业侧重丰富市场供给，以全方位满足老年人生活需求为共同目标，实现协同发展。

　　《瞭望东方周刊》：一个秉持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的社会应当具备哪些特征？我们距离这一目标还有多远？

　　罗晓晖：首先，这是一个积极看待老龄化和老年人的社会。全社会认识到，人口老龄化是经济社会发展、医疗卫生事业进步的结果，与人类的长寿目标相伴相生；能够客观辩证看待其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充分认同老年人的经验、智慧、技能是社会宝贵财富，银发力量是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推动力。

　　其次，这是一个对老年健康有科学认知的社会。全社会从全生命周期视角看待老年健康问题，在未老阶段就关注和重视健康，聚焦延长健康预期寿命、维护老年人健康功能，积极营造有利于老年健康的社会支持和生活环境，老年人主动健康意识明显增强。

　　近年来，我国一直在朝这个目标迈进，国家出台的一系列政策规划，对于扭转全社会认知偏差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多方联动协同的工作格局之下，积极老龄观和健康老龄化理念必将日益深入人心，积极健康的活力老龄社会愿景有望早日成为现实。

来源：老龄科研中心